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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次日凌晨5点,佟卿已经守候在出站口了。周围是三三俩俩来接亲朋好友的人,很多都是夫妻或情侣。早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佟卿孤零零地站着,想到自己每次都是孤身一人来接父母,想到每次老妈那种望着别人成双成对羡慕的目光,她的鼻子就发酸。

  出站口的门终于打开了。佟卿挤到人堆里,目光在出来的人流里巡视。终于,她看到了父母。

  佟父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肩上还扛着一个箱子。他的背微微佝偻着,目光有点呆滞,鬓边的白发已经很明显了。佟母手里提着一个很重的袋子,她的脚有点不好使,每一步都挪得很艰辛。风吹着她满头的乱发,和脸上凝刻不动的皱纹形成了对比。佟卿忽然很想哭:半年不见,父母又老了很多!

  “老头子,女儿在那边!”佟母眼尖,一眼发现了挤在人堆里的女儿。

  “爸,妈!”佟卿穿过人群,挤到父母面前。佟父佟母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佟卿伸手要接佟父手上的袋子。佟父赶紧说,“我还行,帮你妈拎就行了。”佟卿笑了笑,抢过了佟父手里的袋子,然后跟佟母说,“妈,我和您一块提这个。”

  “女儿,你能行吗?”佟母显然累坏了。

  “没事。现在女儿比你俩都强壮!”佟卿假装很有底气,大声地说。

  “呵呵,这孩子。”佟父佟母相视而笑。

  一家人齐心协力地提着东西往的士车走去。

  “我感觉女儿瘦了,老头子,你说呢?”佟母摸了摸佟卿瘦削的脸,心疼地说。

  佟父静静地看着佟卿,没有说话。他眼里的心疼,佟卿能读得出来。佟卿一直是佟父最疼的孩子。

  “妈,我觉得是爸瘦了,黑了。”佟卿开始反驳。

  司机笑咪咪地听着这一家三口的对白,忽然发觉,自己也有点想家了。他拿出了那盘他最喜欢的CD,放进播放机。一首歌柔柔地播放出来:

  找点空闲找点时间
  领着孩子常回家看看
  ……
  妈妈准备了一些唠叨
  爸爸张罗了一桌好饭
  生活的烦恼跟妈妈说说
  工作的事情向爸爸谈谈
  ……

  佟家三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司机轻轻地跟着音乐哼了起来:“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给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慢慢地,佟卿也轻轻地加入了哼唱。

  佟父佟母再次相视而笑。

  这是个有点寒意的清晨,车内,却是温暖一片。

  (三)

  在佟卿父母到达厦门的第三天,佟卿就与母亲发生了激烈争吵。

  那天刚好是周六,佟卿领着父母去厦门的环岛路转了转,顺便就近吃了海鲜。结果下午一到家,佟母就说身上不舒服,用手抓处,一片红疹。佟卿赶紧带了父母去附近诊所。诊所医生看了看,是皮肤过敏,给开了点滴。佟卿留下佟父陪着佟母,自己去附近市场买菜了。

  佟卿买完菜回来,佟母点滴也刚好挂完了,佟卿结完账,佟母还拉着那些护士的手,有点依依不舍。佟卿不禁摇头苦笑,这老太太,到哪都跟谁亲人似的。

  “大妈,有空常来坐啊。”那个被佟母拉着手的护士转身,吃吃笑着对其他护士说,“这大妈挺可爱的。”

  “走了,妈。”佟卿听在耳里有点不舒服,从小到大,都是爸爸让着妈妈,妈妈的脾气给惯得有点像小孩子似的。可爱,有时候就是傻的意思。

  “妈,你别口没遮拦的,什么家里的事都抖给外人听。”佟卿一边走一边教训佟母。

  “哪有,妈只是嘱咐她们帮你留意一下对象。”佟母有点委屈地说。

  “什么?”血一下冲上了佟卿的脸,“你跟她们说我没有男朋友了?您唯恐全天下不知道你女儿嫁不出去吗?!”

  “小卿,你这么激动干吗?多条渠道多一点希望啊。”佟母嘀咕着。

  “妈!你……”佟卿有点气得说不出话了,“我好歹是个本科生啊,您就这么逮着菜市场卖菜的老太,逮着诊所里的护士,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的事抖出去,您把我的脸丢大了。以后,您让我在这个社区怎么见人啊?”佟卿说着说着,声音里明显带上了一缕哭腔。

  佟父一看佟卿情绪不对,也着急了,“我就说你傻吧?这是大城市,你让女儿的面子往哪搁啊?”

  “就是,爸,我怎么有这么一个傻妈妈呀。”得到父亲的声援,佟卿更委屈了。

  “老太婆,以后别再干这种事!女儿的事她自己会处理好的。”佟父义正言辞地教训佟母,佟卿一哭他就会乱了方寸。

  “好,好,都是我不对。小卿,那你去找一个给妈瞧瞧!”佟母也生气了,她觉得自己是在帮佟卿,没做错什么。

  晚饭是佟父做的,佟卿和佟母谁都不理谁。佟母坐在阳台上默默掉眼泪。

  “吃饭了。”佟父端上了最后一道菜,“小卿,去叫你妈吃饭。”佟卿磨蹭着走到阳台,“妈,吃饭了。”

  “我不吃,没胃口。”佟母望了佟卿一眼,眼神明显柔和了,但嘴上仍很坚决。

  “行了,妈。”佟卿俯身用双手搂住佟母的腰,把脸着佟母的脸,“别生气了。大不了明天我找一个给你看了。”

  “真的?”佟母破涕为笑,“你不是逗你老妈开心吧?”

  “是真的。”佟卿的脑中闪过了一个人选,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一家人又开开心心地坐到了饭桌边。

  “小卿,多喝点鸡汤。”佟母伸手舀了一碗汤,颤颤栗栗地递给佟卿。她的手,粗糙皲裂,关节有点伸不开,开始长老人斑了。

  佟父正在小心翼翼地挑鱼肉里的刺。他的眼睛有白内障,挑得很吃力。”小卿,尝尝我做的糖醋鱼。”他开心地把挑好的鱼肉放到佟卿碗里。

  佟卿的眼睛湿润了,父母是怎么变老的,她从来不曾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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