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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陈子柚斜视了他一眼,打算恶形恶状地反驳他一句“难道你不是人”?又觉得自己今天似乎已以太过火了,便生生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偏偏电梯里的灯恰在这时灭掉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江离城果然是从不说谎的,她隐约记得他很早很早以前就这样对她讲过——现在她就算躺在地上都没“人”能看见了。

  江离城很善解人意地什么话都不再说,连呼吸都很轻。

  陈子柚渐渐撑不住,干脆听从江离城的建议,慢慢地坐到电梯墙脚,抱着腿,将头埋进胳膊里。

  在这一团漆黑的宁静中,她又困又倦,竟然睡了过去。

  恍恍惚惚间,她重新陷入昨日的梦境之中,恐怖的,离奇的。但与昨夜不同,今日她清楚地知道梦中每一个场景的后续:谁会死去,谁又是凶手。她试着去说服梦中的路人甲乙丙丁避开他们即将面临的祸端,但没人信她。

  后来,她在梦中又回到那个没有天光的舞台,台上却没了那个潇洒杀人的白衣男子。只有她自己,形单影只,不辨方向,四周一片荒凉萧索。

  渐渐有人影靠近,一个、两个……越来越多,人影幢幢,面罩下只露眼睛,眸色阴冷,手中刀剑寒光闪闪。

  那些本该在后续场景中被杀死的人,此时却在向她步步逼近,目光狰狞……随后每一张面孔都变成刘全的脸。

  陈子柚想喊却失声,想逃脚已麻,连拿弓箭的胳膊也沉重得动弹不得。就这么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四周仍然一片漆黑,一时竟忘记这是何处,自己又为何在这里。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果然如梦中一般动不了。明明是醒了,甚至知道自己正蜷成母体内的婴儿状坐在地上,正是这个姿势使她呼吸艰难。于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又陷入了令她恐慌的梦魇,即那种四肢甚至内脏器官都好像停止了工作,只剩下一点点意识的可怕状态。

  她尽力让自己放松,希望这种状态能尽早结束。然后她的神志渐渐迷幻,身处的那几平米的狭小空间已然扩散成无垠的宇宙,她如失重的尘埃般飘浮在在这偌大空间里。数以亿计的光源几乎要刺伤她的眼睛,却距她无比遥远,而她的身边潜藏着无数的宇宙黑洞,随时都要将她吸收入内,她行动艰难又呼吸艰难地躲闪着时,猛然有颗小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她撞来,她似乎听到自己尖叫了一声,随后意识又陷入一团黑暗之中。

  她再度醒来,因为有人正用力地掐她的人中与虎口,拍她的脸,压她的胸。她躺在地上,终于忆起来,她正被江离城害得困在电梯里。或者也可以说,江离城被她害得与她一起被困在电梯里。

  江离城的声音很焦虑:“陈子柚,呼吸,不要憋气!你装的吧,你不觉得太夸张了吗?你不要总这么吓人!”

  她并不想理他,她也没力气理他,可是他掐得她太疼,她想用力地拍他的手,再用力地说上一句:“你才是装的!”

  她自以为气势足够,但是她的手只在空中划了一下便又摔回地上,她的声音也只剩下嘶嘶的几口气,如垂死之人。然后她便天旋地转,耳中也轰然作响,江离城极不真切的声音微微弱弱地从她的耳鸣里传来:“你有心脏病?哮喘?还是只因为怕黑?”

  你才心脏病,你才哮喘!她张张嘴,但没发出半个字来,只能继续如失水的鱼一样,行动艰难,呼吸艰难。她又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她再次醒来时,已经蜷成一团躺到了江离城的怀里。她推他,但使不上半点力,整个人倒像一大块海绵,稍稍一动,汗水便泉涌一般,瞬间将她贴身的衣物浸透。她的额头,脖子,后背,手心脚心,全在淌汗。

  狭小的空间里有了一点光亮,是江离城的手机,不太亮,离她很近,正映着她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液晶屏,有些不可置信。

  进江离城办公室时她曾经扫过一眼时间,现在距那时,不过才二十分钟,而她觉得时光漫漫仿佛已经度过了几个轮回。

  陈子柚一动不动地瘫在他怀中,体内的水分还在与她的力气一起继续流失。机械的沉重的心跳声充斥着整个空间,他的强劲有力,而她的虚弱无力,但渐渐频率一致。

  他也坐在地上,抱着她的动作有些小心翼翼,也许怕稍稍用力就令她呼吸更困难,他伸出一只手与她的手相握,一起被汗水浸湿。

  她抬眼看了看,灯光下江离城的脸惨白到透明,一如昨夜的梦境。

  见她睁开眼,江离城并不见惊喜,只替她抹一把额上的汗,低声说:“别怕,再撑一下,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总之话音刚落,电梯间外便传来了江流的声音:“江先生,门马上就会打开,请离得远一些。”

  “叫救护车,叫医生,马上!”

  陈子柚最终没有按着江离城的意思被夸张地抬到担架上送去医院急救,她死活不肯去。

  另外,当电梯门一开,尽管江离城立即捂住了她的眼,挡住外面明亮的光线,但她还是如同一株干枯已久乍逢干霖的鲜活植物,瞬间便活了过来,呼吸恢复了正常,心跳也趋向平稳,只是因为失水过多很虚弱。

  正在等候的医生中有位据说懂中医,替她把了一会儿脉,认定她是连日精神过度紧张与身体过度疲劳导致了神经官能失调与肌肉痉挛。另一位则断定她有空间幽闭症。但他俩的共同结论是,目前她需要的只是休息而已。

  他们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挂上一小瓶生理盐水,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这大概是间贵宾室,沙发又柔又软。陈子柚盖着一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薄毯,躺在软沙发上昏昏沉沉。

  她第三遍说:“我要离开。”

  “等您好一点再走。”说话的是江流,他笔直站在距陈子柚三米之外的地方。

  江离城站得更远,在门口。自从他将她抱出电梯经过一番拉据又到了这里后,他便与她保持了最安全的距离。

  “我与人有约。”陈子柚抬手指指不远处的旋转餐厅。迟诺此时应该快下飞机了,她要在他到达之前赶回去。她摸摸口袋,她之前把手机放在那里,想看看是否有来电,却惊然发觉手机不在身上。

  “也许掉在电梯里了。我去找找。”江流说罢离开。

  江离城还是远远地站在门口,看向门外。

  只是两三分钟后江流就带着她的手机回来了,只是面色尴尬,轻轻将手机放到她身边,欲言又止。过了几秒钟,江流走到江离城身边,低声说:“刚才有保洁工人捡到陈小姐的手机,恰好来了电话,她帮忙接了起来,还告知了对方这里的方位。我来不及阻止。”

  “他?”江离城问。

  “是。”

  “多久?”

  “三分钟以前。”

  江离城朝陈子柚躺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睁着眼睛,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立即拨回去,告诉他,陈子柚小姐在这里出了一点小意外,请他方便的时候过来接人。”

  江流低应了一声又出去了。

  偌大的房间又恢复了静寂。陈子柚望着图案抽象的天花板,造型优雅的吊灯,视线渐渐滑到墙上的印象派油画,不经意间还可以扫到门边一道静止的人影,与门框和墙也构成一幅线条不错的图。一切都不可思议的静默而安详。

  方才她突然精神抽搐一般与他在办公室里大吵大闹,方才她在黑暗里做了那些诡谲的梦,还有方才她在电梯里身体不受控地发病,都随着这无边的静默烟消云散,好像那只是一场卖力的演出,演得她筋疲力尽。如今戏已落幕,一切回归宁静,演员也该走出戏剧的氛围,回归现实了。她今天本来是打算向迟诺坦承过往的,也打算好了与迟诺关系的终结,她本希望优雅地与迟诺告别,留给他一个好看一点的背影。一小时前,陈子柚还真心地希望迟诺快些回来,越早越好。可是现在,她只希望迟诺在路上遇到大塞车,好让她精神恢复一些,再恢复一些,然后她才有力气去面对下一场演出。

  她怎么就一时头脑发热跑到这里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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