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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CFO先生摆摆手:“你没必要跟我粉饰太平。你不觉得李总很像中学教导处那些中年老太太吗?事无巨细的管头管脚,简直烦死人。”

  我完全没料到CFO先生会跟我说这个。也许他和李总之间有点矛盾?我小心的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说出以后会让自己后悔的话来。

  可能是喝了点酒的缘故。CFO先生显得特别的健谈,他又要了一杯香槟,手指不断抚过粘了一层水汽的香槟杯。我不得不承认,就像第一次开会时别人观察到的那样,CFO先生有一双细长优美的手。但我在头痛欲裂的情况下还得如履薄冰的听他嚼公司其他高管的舌根,既需要有回应又不能被抓住把柄,实在是疲于应付。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时间,CFO先生终于换了话题。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然而他接着说:“听说7X公司也正在做上市,你们银行也有参与?”

  我心里暗叫不好。7X公司上市的项目启动的比K7晚,当时陈老板谈K7项目的时候,显然并没有跟公司聊到我们可能会同时为它的竞争对手服务的情况。虽然那个项目是由上海办公室一个完全不同的团队负责,两个项目之间也安排了防火墙,保证互相之间既没有人员,也没有信息的往来,但只要两家公司里有一家对此觉得很介意,我们很可能就会被踢出那个项目。

  想到这一点,我小心翼翼的回答:“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如果确实有的话,项目之间肯定是会有防火墙保证各方的商业机密不会泄露的。”

  CFO先生哼了一声,用半真半假的语气说:“你别花我了,我自己也是投行出来的。这些事情我还不知道吗。”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正在踟蹰之际,他又笑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老板们的。不过如果有一天这事儿被张总知道了,你们银行还能不能在这项目上继续做下去可不好说。”

  我暗自忖度CFO先生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他已经改换了话题,讲完全不相干的事去了。

  CFO先生整整讲了一路,我也只好忍着头痛陪他聊了一路。飞机开始下降,他忽然说:“飞机下降了。我来睡一会儿。”便转过身去不理我了。

  而我只好忍着头痛和下降时的气压造成的耳膜胀痛,熬过了落地前的半小时。

  在刘博的强烈要求下,K7项目在周三下午又一次进了印刷行,理由是这样大家才能够专心致志的把精力全花在这个项目上,保证周五能交表。说实在的,我对这个时间表有强烈的怀疑。在此之前,从收到SEC首轮意见到再次交表,我经历过的最快纪录是两周。我们和律师要做的工作倒是次要的,要会计师在两三天之内把招股书里的财务报表和相关数字按要求更新一遍,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CFO先生在投行界混了那么多年,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周三一大早各方开电话会开始讨论对SEC意见的回复,一上来CFO先生就先抓住审计师那边的合伙人和项目主管不放,非得对方在所有人面前答应了这两天一定24小时连轴加班,保证周五在SEC关门之前招股书能交上去,这才满意的让律师开始一题一题领导大家讨论。

  中午我怀着悲壮的心情找林染吃了个饭。下午一进印刷行,显然接下来几天都是洛阳亲友如相问,牧童遥指印刷厂。

  近来见林染,总是三句话就绕回她的婚礼去。这次也毫不例外。不过这回林染刚坐下来就跟我说:“王微,我有事和你商量。”

  “你说。”

  “Mike准备找法兰克做伴郎。”

  这本也是意料中事。Mike和法兰克这许多年的交情,现在又在一起创业,请他做伴郎确是顺理成章的事。我答应做林染的伴娘,就想到过这样的可能性。我们现在算是安全和平的退回了朋友的关系,我觉得在Mike和林染的婚礼上做一回伴郎伴娘也没什么可尴尬的。

  于是我并不在乎的说:“没事,我不介意。”

  林染好像有点尴尬,她吞吞吐吐的说了半天,我终于明白她要和我商量的,并不是法兰克要做伴郎这件事。原来法兰克的女友听说法兰克要给Mike做伴郎,便坚决要求自己也必须做伴娘。法兰克劝说很久无果,干脆向Mike请辞伴郎的角色。这下大家都觉得不好,于是Mike和林染商量来商量去,决定请上两对伴郎伴娘,由我和法兰克做maidofhonor和bestman,Mike再请一位他的朋友和法兰克的女友搭配。据说,法兰克的女友对此并无意见。

  “所以呢,可能要委屈你和情敌一起给我做伴娘了。”

  “你要不要干脆让她和法兰克给你当伴娘和伴郎好了?”我试探着问林染。

  “那怎么行!我自己的婚礼当然要我选伴娘,怎么能为了照顾一位大小姐的玻璃心找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来给我做伴娘。”林染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我叹了口气——但是我也真的不想和法兰克并肩站在一起,然后旁边站着他的女友啊。

  可惜林染心意已决,必须要在这件事上勉强我。考虑到她在婚礼准备问题上殚精竭虑务求完美的态度,我也实在不忍心给她制造障碍,只好答应了下来。

  这一次交表的过程比上次艰难得多。不仅仅由于时间紧而工作量巨大,还在于事实证明了我的判断:CFO先生虽然貌似翩翩佳公子,实际上乃是一位首鼠两端的人。跟他做事,时时刻刻需要留个心眼保存好相关证据。比如说为了招股书内容写得丰满好看CFO先生要求加入运营数据。这本来也是常事,但由于审计师不能对运营数据进行审计,公司须得提供相应的原始数据作为存档证据,并由CFO对数据真实性进行担保。CFO先生要求加入数据的时候海誓山盟一切按照规矩来,转天便不承认他同意对数据真实性进行个人担保,一直闹到两方投行和代表律师威胁没有担保便撤下相关内容,CFO先生才悻悻然让步,临让步前还抓了个垫背的:他以自己加入公司时间还短为由,拉着公司创始人刘博跟他一起做了这个担保。

  我在印刷行整整呆了快六十个小时。中间除了每天去附近的健身房洗个澡,其他时间都泡在了印刷行。当然,陈老板自己也并不比我好很多,她每天总要盯到三四点才走,第二天早上九十点就又回来了。最可怕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仍然能看出文件里每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搞得负责写招股书的公司律师犹如惊弓之鸟,生怕犯了低级错误被她揪出来,在自己客户面前出丑。

  周五晚上我果然还是没有赶上和华少约的晚饭。好在他俩难得见面,约好要在香港秉烛夜游。到了晚上十点,招股书差不多定下来了,两家银行也已经分别过会,就等着审计师最后核查数字。我跟陈老板说我有点事出去两个小时,她很善解人意的挥挥手:“去吧,如果需要你提前回来我给你写邮件。”

  华少和陈正浩在西九龙,我们约好在海滨长廊会合。一见着面,华少就贫上了。他盯着我的脸仔细的看:“快来让我见识一下传说中进了投行一年后鲜苹果变烂苹果是怎么个变法!”

  我把他拍开。他哈哈大笑起来。

  “又在印刷行熬夜了吧?”陈正浩问。他拿出一杯饮料给我:“刚才我们去义顺牛奶公司,顺便给你带的。”

  “一点都不顺便。”华少咕囔了一句。我默默喝着已经恢复常温的饮料,没有理他。

  我们三个人在夜色下散步。一路讲些有的没的,很快就走到了尖沙咀。华少如今讲起北美留学生省钱的段子,就跟郭德纲附身似的,我和陈正浩笑得路人一再侧目。上一次这样相聚,大概得是十年前了。那一回在景山前街,我们三人对着故宫的护城河各怀心事,而今星转斗移,居然还能在千里之外的香港聚上,也算是人生妙不可言的一种吧。

  我们趴在尖沙咀海边的栏杆上看港岛的夜景。华少忽然问陈正浩:“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深更半夜偷跑去颐和园对着昆明湖撒尿的事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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