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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你毕竟也只是去个一年半载而已。我这样想着,终于下了决心。

  一旦决定要去,事情便进展的很快。K女王很快打点好了内部的手续——如果不是香港的工作签证要等上几个星期,我简直怀疑自己会立时被打包寄去香港。我把纽约的家转租给了栗原介绍来的一个从日本来纽约短期工作的律师。这一切都做好了,我才想起来,还没有告诉萧世伯。

  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挺惴惴不安的。这些年来我习惯了在重大人生转折之前先问他的意见,忽然有这么件大事还未经导师批准就已经水到渠成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介意。

  我把来龙去脉给他描述了一番,包括法兰克的最新情况。萧世伯罕见的没有讥讽我,只是用一种先知的语气说:“你肯定会回来的。”

  我反倒觉得有点奇怪:“你怎么能确定呢?”

  萧世伯说:“等你回来了我再告诉你。”

  我懒得和他争辩,于是扯开了话题聊别的:他的科研生活,他的partner……我郑重建议他圣诞节来香港玩,他回答说他对香港“一丝一毫的兴趣也没有,还不如去泰国看人妖。”我反正被他打击惯了,居然也不以为耻。

  快挂电话前我问他:“不准备跟我说Bonvoyage吗?”

  他答非所问:“我发现以前我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

  “其实你跟法兰克是很合适的。”

  现在我们分开了,居然连从前一直不看好我和法兰克的萧世伯都来和我说我们很合适。我觉得自己的伤口上被撒了一整包盐,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唯有沉默地挂了电话。

  走之前Jane和栗原来我家开了个睡衣派对,顺便帮我把家里的冬衣和细软打包储存了起来——据说香港一旦温度下降到11度左右天气预报便会警告“极寒天气”,我在波士顿和纽约这几年屯下的冬衣算是暂时失去了用武之地。这一切做完,我们喝酒聊天直到窗外天色又发白了,才依依不舍的告别:Jane说她圣诞节假期一定来香港,现在就可以预约我的沙发,栗原建议我明年复活节和她一起去日本赏樱,反正离得近。我笑着答应她们,并逼迫她们各自指天发誓一定会履行这些诺言——时节不等人,再迟一年,我就已经回纽约了。

  到底还是我们这些中年妇女之间的肉麻感情令人感动呢。我一边心满意足的想,一边在晨光中睡着了。

  第二次来到香港,已经进入炎热的夏天。所有大厦和公共设施里面的空调都打得无比充足,以至于一旦踏出室外立刻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从前还在律所的时候有一个著名的玩笑:除非你自己就是并购业务律师,或者是个大胖子,否则最好尽量避免和并购律师做邻居——因为火气太旺盛,他们总是把附近的中央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周围的人难免会有堕入冰窟的感觉。香港任何一个大厦都比我原来所并购律师的办公室更冷,也许这个城市整体来说就火气很大吧。

  公司给安排了一个月的酒店式公寓,在半山的麦当劳道上。上次来的时候住酒店还没有什么直观感受,这次入住公寓里,立刻就感到了香港“螺丝壳里做道场”的风格。一间约20平米的一居室公寓,厨房,客厅,卧室,卫生间甚至是衣帽间一应俱全。当然,每一样看起来都是微缩过的尺寸。我用厨房的灶台煎过一次鸡蛋,然后在那浓烈的油烟味里生活了一整天以后,就彻底打消了自己做饭的念头。

  刚住进公寓的时候林染来看我。我跟她抱怨房子小。林染白了我一眼:“你这卧室好歹也勉强三面上床了,还想怎么样。再说了,我看我们所那些做资本市场的律师整天在外面飞来飞去的,很少有着家的时候,估计你也差不多,就别浪费钱在房子上了。”

  结果果然被林染这个乌鸦嘴说中了。第二天刚上班,T老板就让我下午跟她去北京,说是第二天早上有个重要项目的启动大会。

  T老板姓Tan。我一直以为是谭咏麟的谭,但其实看了名片以后发现居然其实是陈。原来陈老板的祖上是福建移民去南洋的,到她父母一辈才辗转来香港,因此延续了南洋才有的把陈拼做Tan的姓氏。陈老板和K女王一样身材娇小而精力充沛到令人叹为观止。我们的白人同事曾说过,他们从外表上唯一能区分两位老板的办法是看打扮,因为K女王总是花枝招展而陈老板则常常打扮的像是中学女老师一样。

  江湖传说陈老板早年是律师出身,因此对格式和语法要求非常之高。比如说她能在一个打印出来的PPT页面里看出某一行的字号比另一行大了0.5号,另一处的两个字之间多了一个空格。当然,她最出名的事迹是某天由于文件里的格式和语法拼写错误等把某同事狗血淋头的骂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安慰了他一句:“不过看在你母语也不是英语的份上就算了,以后要多注意。”

  据说这位美国出生长大的二代移民哑口无言的退出了陈老板的办公室——这时候指出他的母语其实就是英语大概只会火上浇油,然而陈老板给他找的这个借口好像也有那么一点伤自尊…

  资本市场火爆的印证之一,是我和陈老板出这一趟差,要参加两个项目的启动大会。一家是互联网产业民企,还有一家是带点国字头背景的大型企业。

  没出发之前我们就收到了两个项目的工作组名单。按照惯例,每个项目都要取个项目代号。我研究了一下两个项目的工作组名单,发现各自都大有玄机。互联网民企给自己的项目取名K7,乍看起来可能是某特工人员的代号,但实际上据知情人士称,这个企业的竞争对手是一家名字以7开头的企业,K7其实就是杀死竞争对手的意思。大型企业的项目叫“财富项目”,项目上的分析员吐槽说她今年以来已经做了三个叫“财富”的项目,简直跟生了个孩子取名叫张伟一样毫无创意。财富项目的项目组名单足足是一本小书,光投行就有8家。据说当初企业放出风声要在香港上市的时候,所有有上市业务的投行都投了标。企业接见各家投行的前一天,香港到北京的各架航班上都是去开这个会的投行人士,有一家投行的领导瞟到隔壁另外一家投行的投标材料,发现比自家的厚一倍,下了飞机就发了脾气,他底下的小朋友们只好连夜修改自家的投标材料,务必得比竞争对手的厚!

  投标过程是怎样的惊心动魄金枝欲孽就略过不表了,总之从我这个听众的角度来理解,当年皇帝选秀的架势恐怕也不过如此。最妙的是,最终结果也跟皇帝选秀差不多——无法取舍之下,企业一口气选了8家投行之多,保证那些名头响亮资源充足的内资和外资银行,一个也不落下。

  开会那天我们很有先见之明的派分析员小姑娘在开会前一小时先去占座——发布开会通知的时候企业已经说了,每家银行的中国区老大和项目组里职位最高的合伙人必须来参加这次启动大会,否则立刻除名。以这种架势来看,本次启动大会的参与人数没有两百人也有一百五,然而会议室里面只有那么多座位,如果不先下手为强,估计也只能落到做墙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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