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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K女王直接掏出信用卡,把我们俩的单给付了。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K女王吃了一口她的沙拉,问我:“这两天有没有坐过山车的感觉?”

  “呃?”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也是,你一大早就被我拉来开会了,还没碰到其他同事。”K女王拨了拨她的沙拉:“等你下午回去就会明白,一日之间,你成了努力工作以至于晕倒在工作岗位上的好员工。”

  “有吗?”我傻乎乎的问她。之前印度人写给Linda的邮件,她还被抄送在上面的。我还以为她会兴师问罪呢。

  K女王笑了。“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明白professional service的规则。在我们这种地方也好,在律所也好,都是一样,在同样的情况下,你告病要求休息,有人就会觉得你不够敬业,但如果你撑到不得不去医院了,马上就成了热爱工作的英雄。这一次你不幸两种情况都遇上了。”

  “是这样。”我默默的搅拌着我的沙拉。我记得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员工训练里有一条就是教导我们如果觉得自己生病了,一定不要硬撑,因为“公司也很关心你的健康。”

  “是不是觉得很幻灭?”K女王意味深长的看着我问。

  我想,是说实话呢,还是不呢?

  “有点。”最后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

  她点点头,仿佛我又过了一关。“在这一行里亚洲人要出头,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这里面有工作技能上的,也有职场技巧上的。我和亚洲的T十多年前一起入职,各自吃过很多类似的苦头。你碰到的她手下的印度人固然讨厌,好歹不算是最阴的,或者说,在喜欢玩阴的的人当中,他还不够聪明——你那天晚上文件是十一点发出去的,这是白纸黑字的证据,他转过来再说你十点钟要回家,显然是在夸大其辞,这就失了可信度。我记得我大概在工作第三四年的时候,遇上了金融危机,大家都没什么事做,于是就有好事之人传播流言,说我们这些亚洲人会首先被裁员。当时我非常紧张。后来裁员风过了,走了一大批人,但我居然安然无恙。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当时我也很奇怪。有好几个平日很出风头的白人同事都被裁掉了。好几年以后我才发现,当时有一个大领导力主把我留下来,因为有一天他早上要找人干活,发现只有我在办公室,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其实我是因为那阵子太焦虑,早上失眠,所以才会每天早早就来。”她看看我:“这只是巧合,你也别觉得今天早上碰见我了我从此就会把你收归旗下。”

  我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总而言之,职场是比学校复杂得多的地方。你会碰到像Linda这种推卸责任的同事,也会碰到像印度人这样耍手段的同事,这都稀松平常,你要自己学会应付。我在你这个年龄,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就是工作是一场长跑,中间无论磕磕碰碰,长远来说都不算什么,反过来说,你也没办法像在学校里一样,一次考试就证明你是个好学生。”

  吃完饭,我们一起回办公室。到了我那层,K女王也跟我一起走出了电梯。我正觉得奇怪,她淡淡的说了句:“我有事要找你们部门老大。”

  我马上住口。老大们之间的事,我还是不要八卦的好。

  不知是因为我光荣晕倒在工作岗位上,还是因为我和K女王一起出现在了我们这一层,显得我们好像有点私人交情一样,我觉得自从那天以后,Linda好像对我好了一点,具体怎样我也说不上来,但是至少像以前一样临时让我顶她上会或者是帮她做什么事情的情况,似乎不那么频繁发生了。

  这一关仿佛就这样过去了,一切恢复如常。医院事件以后,法兰克也不怎么约我一起吃饭,我倒是省了推辞的精力。我们俩,大概就这样了吧。

  这天早上我还在去办公室的地铁上,Jane给我写了封email,说第五大道上的高岛屋百货商店马上要结业关门了,约我中午再去地下餐厅吃告别午饭。我很久没有见Jane,也想知道律所现在的情况如何,于是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中午去赴约的路上,我忽然想到,Jane会不会叫法兰克?但这个时候再问Jane这个问题,未免不礼貌,而且无论答案如何,总显得我自作多情。随机应变吧,我对自己说。

  等到了餐厅,Jane还没到。餐厅前台看了定位记录,告诉我说Jane定了两个人的位子,然后把我带了过去。答案揭晓:Jane根本没有叫法兰克,或者也许她叫了,法兰克听说我要来于是刻意回避了这顿午饭。总之,他不会来。我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我发现我分不清自己是想见他,还是不想见他,但如果他也在回避我呢?我发现我小心眼地几乎马上就要凭借着这自己虚构出的可能性生起他的气来。

  好在Jane很快到了,我的独白式的胡思乱想终于告一段落。Jane看着气色不太好,眼底青青的,很疲倦的样子。

  “最近很忙?”我问她。

  “是啊。工作也很忙,还要帮Kevin找房子。”

  “帮Kevin找房子?”

  “嗯,Kevin申请到了耶鲁的MBA,秋季要入学,所以现在在找房子。”

  “可是现在才五月份,会不会太早了点?”

  Jane叹了口气:“你不知道。Kevin不肯住学校的公寓,要在New Haven找合适的公寓买一处,然后在九月前重新装修好供他住。”

  “可是,MBA不就两年吗?”

  “是啊,但是他家的规矩是从不租住别人的房子。所以我们在波士顿时的公寓,现在纽约的公寓,都是他家买下的。”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有钱人的世界果然和我们不一样。

  “那这两年你们怎么办?分开住?”我问Jane。

  “周末他回来或者我过去吧。”Jane说着说着,忽然声音提高了些:“你知道吗?他妈妈和姐姐一直觉得我应该跟Kevin一起搬过去,每天从New Haven来纽约上班。”

  “New Haven? 那单程得两个小时吧?”

  “可不是!他家里一点也不体谅我的情况。Kevin的妈妈一辈子没有上过班,他姐姐号称是首饰设计师,呵呵,”Jane冷笑了一声,“那还不就是骗人的吗?我看她想工作的时候就拿家里的钱做两件首饰玩玩,不想工作就丢在一边了。可是她们就拿那一套来要求我,之前嫌我上班时间太长不着家,现在居然想出让我搬到New Haven这种馊主意。”

  Jane越说越激动,脸都有点微微泛红起来。

  “那,Kevin怎么说?”

  “Kevin暂时还没有给我太大的压力,他说他会尽量多回纽约,但我觉得他心里可能也觉得女人就该像他妈妈和姐姐那样。”

  “Kevin又没有那样说,你先别想的那么坏嘛。”

  “唉,你不知道。”Jane叹了口气:“香港的男人都是很大男子主义的,绝不希望他们的老婆出人头地。”

  别说香港了,整个华人世界的男人大多如此。我在心里感叹,却不知怎么安慰Jane。我一直觉得Kevin和Jane像神仙眷侣一样,两人说话都是低声慢语,细声细气的。听他们两人说话,我有时简直有在听柳梦梅和杜丽娘私语的错觉。听Jane的说法,这又是另一面的Kevi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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