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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这个晚上的气氛特别凝重,大家各怀心事。一向很会选餐馆的林染,这次也马前失蹄。我不是上海人,都能吃出今晚的上海菜不甚正宗:蟹黄豆腐有点腥,雪菜毛豆百叶勾了太多芡,千张红烧肉没有入味。说实在的,在这深秋寒冷的天气里,就算是正宗的上海菜也不能安慰我的胃,我迫切需要的,是刚蒸出的馒头,和我姥姥做的猪肉炖粉条。

  然而两样都没有。唯回家的路上在法拉盛Main St.的一个街角遇见有人卖糖炒栗子,我虽未下狠心买Manolo,却下了狠手买了一包十几刀一磅的糖炒栗子,到底是了了我拿到第一笔工资要花个冤枉钱的心愿。

  又坐7号线回程。晚间列车没有那么频密,月台上站满了人。等到车来了,大家一股脑儿的上去,把整个车厢挤得满满当当的。列车晃晃悠悠地前行,好像随时可能散架地样子,路过狗吠的人家,收掉衣服的阳台,居民区空荡荡的街道。车在某个地方忽然停了,照明灯噗的熄灭,又艰难地亮起来。车厢里有人在用四川话交谈,电灯灭掉的一刻街上的路灯直接照到他们的脸上,有魔幻现实主义的效果。

  7号线走走停停快一个小时,我们终于回到了灯红酒绿的时代广场。我和法兰克与林染伉俪和Amy在这里告辞,她们往东,我和法兰克坐Q线往东北。

  地铁下来离我们各自的家还有一段距离,法兰克走着送我回家。也许是晚饭吃多了,也许单是因为去了一趟法拉盛,我觉得身体和意识都很疲惫,也打不起精神来陪法兰克说话。我们就这么沉默着走过麦迪逊大道各家早已关门的店铺,又穿过67街往东走。

  到了我家楼下,法兰克向我说晚安。经过这沉默的一路,我忽然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你要上来坐会儿吗?”我打着哈欠问法兰克。

  他却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好像被什么事震惊了。我刚才还很瞌睡,这会儿被他的表情震醒了。这孩子没事吧,我在心里想。

  “你确定吗?”隔了挺久,我站得都觉得有点冷,法兰克忽然问我。

  上去坐会儿喝杯水有什么确不确定的,我又不是留你过夜,我暗自腹诽。转念一想,这个问题问得好,今天早上我出门前犯懒,不仅没做周六的例行打扫卫生,没叠被子,连昨晚外卖的餐盒都扔在餐桌上没收呢。想想每次去法兰克的公寓那一尘不染的样子,我觉得我还是不要给咱大陆人丢脸了。

  “算了。我家今天挺乱的,其实不适宜见客,你回去吧,改天再说。”

  我发誓,借着街角的灯光我看到法兰克的脸扭曲了一下。他飞快地跟我说了晚安,转身就走了。

  法兰克在这几分钟之内的情绪变化是如此之奇怪,以至于我忍不住发了个短信给林染,描述了一下刚才的情形,问她觉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概过了得有十分钟,我的手机亮了。林染回复说:“法兰克曾经看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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