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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她吃惊地问:“现在?跑那么远?”

  老伯一定要去,叫她先开回餐馆,他好去拿钱。她的小包也放在餐馆的柜台下面,两个人都没带钱,她只好先开回餐馆去。

  Benny听她说要跟老伯去唐人街吃饭,就从钱柜里拿了一些钱给她,叫她带老伯去吃饭。她不好接这个钱,怕Benny这样搞引起老板不高兴。最后老伯把钱接了,她也没办法了,但心里决定还是用自己的钱付账。

  她很担心Benny在钱的问题上惹老板不高兴,他总是从钱柜里拿钱出来给她买六合彩或者买东西吃,有时她想在店里换些二毛五的硬币洗衣服,他也随手拿几筒从银行换的硬币给她,而且不肯收她的钱。那一筒就是十块钱,够她洗好多次衣服了。

  她怕老板会因此怀疑Benny私下给她更多的钱。老伯经常说Benny给DENISE多发了钱,后来有几次,她就看到老板自己在发工钱给DENISE。这样说来,老板还是能听信谗言的,而且跟Benny也并不是完全亲如一家。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在钱的问题上,最好是弄得清清白白的,免得以后惹出麻烦来。仅仅是两个男人的时候,可能都很兄弟,都不计较,但有了女友或者父母的介入,两个人之间就很容易出现矛盾,倒不一定是这个女的或者父母在中间挑拨什么,仅仅是因为多了一个人,两个男人之间的兄弟情谊就可能受到影响了。

  她从刚来的时候起,就觉得老板跟Benny的关系有点不一般,不象老板跟雇员之间的关系。后来她知道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一起打工也有好几年了,就觉得他们可能是很好的朋友。“火得海”来了之后,总是叫他们两个“麻里拱”,意思就是“同性恋”,后来搞得每个人都叫其他人是“麻里拱”,整个店里除了她,个个都叫“麻里拱”了。

  她有时也觉得他们两个象“麻里拱”,虽然没看见过他们两个有什么肌肤之亲,但Benny对老板的那种放肆责骂,和老板的那种一味忍让,使她有点疑惑。如果他们两个人的这种关系倒过来,她就比较好理解了,因为那就是老板跟雇员之间的关系:老板骂雇员,雇员不敢还嘴。但他们两个偏偏是相反的。

  当然,他们两个在她面前那种猴急的样子,都向她证明了他们的性取向。但她听说有些同性恋并不是先天性的,而是后来形成的,有些是形势逼迫下形成的,比如监狱里面同性恋就比较多,因为监狱里不可能接触异性,就只能在同性当中找寻满足对象,不管是心理的满足,还是生理的满足。

  在她来之前,这个餐馆一直都是清一色的男人。最开始只有老板、阿Sam和Benny三个人,他们从早到晚地干活,有时早上三、四点就起床了。后来生意做起来了,他们雇了一个司机,也是男的,所以有好几年的时间,他们就只跟男人生活在一起。

  以她现在对男人的了解,她很难想像他们这几年是怎么过过来的,也许他们叫过鸡,也许主要是靠打飞机,但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同性恋。她原来不知道同性恋还有肉体上的关系,以为就是思想上、精神上的东西。自从知道同性恋有身体上的关系之后,她就觉得很别扭,难以想象两个男的抱在一起会是什么滋味。

  但是她不由自主地想象老板跟Benny抱在一起的样子,觉得特别别扭,可能是因为她看见过这两个人赤身裸体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多余的人,一个不安定的因素。本来他们两个过得好好的,真的跟老板说的那样,白天在餐馆开工,晚上在床上开工,老板会干唐人餐馆所有的活路,而Benny可以在英语上帮他,两个人一个主前,一个主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她来了餐馆,事情就开始变化了,她把他们两个拆散了,他们必须决定一下谁追谁不追,也必须决定他们之间的关系还要不要保持。也许他们能很友好地解决这个问题,也许他们会闹得反目成仇,也许他们在感情上反了目,但因为两个人在利益或秘密方面的牵扯,一时还不会撕破脸。

  她想,如果老板也有什么把柄捏在Benny手里就好了,她并不想Benny去告发老板,但是如果Benny掌握了老板的把柄,就可以起到威摄作用,老板就不敢告发Benny了。

  但是老板能有什么把柄呢?他是公民,签合约、开帐户、报税等,都是用的老板的名字,说明他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当然他肯定偷税漏税,非法用工,但Benny也未必拿得出证据来。店里一般都是只把支票存进银行,收入的现金就发了工钱了,剩下的现金,估计老板就放进银行的保险箱里了。

  就她所知,店里非法打工的人就是她跟“火得海”两个,其他人都有工卡,连偷渡来的小张都有一张什么“C8”卡,他说成“西8”卡,老板就直接称为“xx巴卡”。小张正在申请政治避难,借口是计划生育遭到迫害,说已经在国内开了老婆因做结扎致死的证明,连老婆的坟墓都修好了。当然他老婆活得比谁都鲜活,只等他这边身份一搞好,就办结婚过来。

  看来老板是没有什么把柄的了,但Benny就肯定有个大把柄在老板手里。假设Benny是跟老板的弟弟他们一夥的,其他人都抓进去了,刑满后又都释放了,惩罚最重的就是老板的弟弟,坐了一段时间的牢,又被遣送回国了。但那也就是如此了,在她看来,遣送回国简直不算什么惩罚。

  如果Benny犯的事跟老板的弟弟差不多,他为什么不去自首呢?不就是坐几年牢,然后被遣送回去吗?那也好过一生躲躲藏藏。她相信他一定比她更了解自己犯罪的性质以及可能受到的惩罚,如果他选择不去自首,那就肯定是自首的结果比逃亡的结果更糟糕。

  她决定跟他好好谈一谈,要他告诉她究竟犯了什么事,跟老板究竟好到什么程度,让他们两个人一起来决定该走还是该留。走,走到哪里去;留,如何留法——

  她一想到“留”,就开始犯愁。今天Benny的反应似乎说明他是很爱她的,但是如果他知道了她跟老板之间的事,还会不会爱她?看他今天吃醋的样子,说明他其实是有很大的醋劲的,而且发作起来不管不顾。如果老板把此次旅行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他一定会醋性大发。

  如果他由此认为她是一个坏女人,辜负了他的信任,不再爱她了,她也没有办法。但她觉得那还不是最坏的结果,不是她最担心的后果。她最怕的就是Benny拿老板出气,得罪了老板,那她的牺牲就白费了,不仅把自己贴进去了,还以更快的速度把Benny送进监狱里去了。

  她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老板现在就在店里对Benny讲那些事,很可能还要把她说得跟那些不良少女一样,不仅是自觉自愿的,简直就是强迫老板的。她觉得老板一定会这样说,因为他一直标榜他是不会强迫别人的。她也觉得Benny一定会相信,因为她在Benny眼里,肯定是个“大食”的女人,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所以她完全有可能为了满足自己的“饥饿”去勾引老板。

  她恨不得把车开回餐馆去阻拦老板告诉Benny这些,但她知道她开回去也没用,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机会多得很,老板迟早要告诉Benny的。她决定要在他们两方面都做些努力,在老板那里,她要恳求他不要告诉Benny,也恳求他不要告发Benny。在Benny那里,她要恳求他不要去找老板算账,一切都是她的错。她只求他们两个朋友之间友好如初,那样才能保证Benny没危险。

  她一路胡思乱想到唐人街,按老伯说的找到了那家餐馆,是一家很小的餐馆,或者说连餐馆也算不上,基本上就是一个大排档之类的东西,在一个所谓FOODCOURT里,就是一个大厅里摆着很多餐桌,沿着大厅有很多小门面,顾客到那里买了餐,就端到大厅里吃,象以前吃食堂一样。

  她不明白老伯怎么选这么一个地方请她吃饭,老伯在国内是经常公款吃喝的人,也见过一些场面,每次邀她出去吃饭,都是去比较大的餐馆的,今天怎么选这么个地方。

  等到他们在一个窗口那里点了餐,找到一张桌子,坐下吃饭的时候,她才明白老伯来这家餐馆的意图:是为了那里的一个中年女人,象是个打工的,而不是老板娘。那个女人看上去象北方人,个头比较大,五官还比较端正,使她想起一句小说里用滥的描写:脸上残存着青春美貌的痕迹。

  老伯一去就跟那个女人打招呼,好像很熟一样,坐在桌边用餐的时候,也是面朝那个女人,不时地微笑着,象个热恋中的小伙子。她看那个女人的表情,有点象是勉强奉陪一样。她忍不住问:“老伯,这么快就泡到一个妞了?”

  老伯得意地说:“你知道不知道,她以前是辽宁省委宣传部的干部,跟我一个姓,叫张琴——”

  她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省委干部在打工,而是那个张琴脸上一点看不出宣传的痕迹。她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到我们去过的那个考场考车,说那里最好考,考完了到我儿子店里去吃饭,我们就认识了,我好快就拿到了她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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