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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见到路铭的第一眼,我的心脏霎时收缩,嘴唇抖索着却不知先开口说哪一句。他被我的样子吓住,倒了一杯水给我。清透的水,让梦境愈加真实和清晰。

  稍微平静之后,我想他诉说那个梦境。在述说的过程中,我很激动,路铭却一直很镇定。当这个故事话音的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还是很平静。

  “我想请你们重新协助调查。”我说。

  “调查什么?”路铭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在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一丝逃避。“林小溪,你是精神太紧张,所以出现幻觉。”

  “我没有,路铭,你不知道——”

  “此案早已经尘埃落定。”路铭说,“你不要因为一个梦,便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可是……”

  “没有可是——”路铭伸出手臂拥住我,喃喃地说,“林小溪,我一直渴望在这间屋里,能够这样拥抱你……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再想了……”

  我猛地推开路铭,用劲太大,那枚尾戒从我的指端滑落,划破了他的脸,然后呈抛物线姿势滚落到沙发底下。我们之间有短暂的沉默。

  “你的脸受伤了。”我带着一丝歉疚说,“家里有没有创可贴?”

  “楼下的便利店有。”他用手擦去一点血液,“我下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路明离开,我俯下身体在沙发底下寻找着那枚尾戒。属于我的尾戒,我怎么可能把它抛弃?属于我和许诺的曾经,我又怎么可能全部忘得一干二净?路铭,她不会明白,许诺已经根植在我心底,生长的是伤,拔出来,也是伤。

  沙发的阴暗处,静静地躺着一份铺满灰尘的档案袋。在发现戒指的同时,我也看到了它。

  打开它,上面的字迹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割裂我的思想。我呆呆地看完它,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只有空白,空白。

  随着他的脚步声的一步步逼近,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颤动,五脏六腑也跟着狂烈地跳动。他打开门,走到我面前,然后——他看到我手里的档案袋。他的嘴巴微张,面孔煞白,他永远都不可能想到,命运会让我在这只尾戒的引导下,找到这个

  即将永远成为秘密的档案袋,里面有柏然第二次的尸检报告:

  死者骨骸检查出打量的急性碳酸钡成分,系中毒身亡……

  中毒身亡!中毒身亡!

  尸检报告的日期,恰好是在许诺车坠江的第三天。

  “小溪……”路铭颤抖着开口。

  我双目圆睁,里面全是凶狠的倔犟,恨不得眼里射出利刃,“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我不是故意的……”路铭慌了神志,局促地解释,“所有的证据都显示是他做的,我也一直以为……”

  “路铭,你才是凶手!”我抓着他的衣领,有拼命的架势。

  “我真的不知道……”路铭抓着头发,表情里全是悔恨,“我是为了你,为了你…”

  “不——”我冷冷地接口,“不要再自欺欺人,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你骄傲自负,你判定的事就不会更改,你认定许诺是凶手——”

  路铭脸色灰白,倒退几步,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着裁决和评判。

  “你对我的等待和包容,里面也含着内疚吧——”

  我再也说不下去,仿佛一记重拳狠狠击在胸口,眼泪木然地流出来,抽泣得肩膀抖动。事实原来是这样,许诺,他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柏然自己。他无法接受聂心妍即将离去的事实,于是拉着她共赴黄泉。真相,一直都蒙着一层水雾,我看不见也看不清。

  如今,总算看清了;如今,总算也可以放下了。

  无法言说的痛蔓延开来,我掩面而泣,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惊天动地,仿佛这一次,要流尽我一生的眼泪。

  许诺,你离去后的第三百二十六天,我终于找到整件事情的真相,也终于将对你的相信实践到底。

  可是,你永远也不能兑现我最想要的诺言。你欠我的,来生可以还给我吗?

  你我之间,已经没有明天可以等待。

  可谓是我相信你,来生一定可以还给我。许诺。你许下的承诺,我相信一定会实现。

  13

  初夏的雨,细碎而绵密。

  家里喧杂的战场还未收拾,书报、玩具扔满一地,全是钟可意女儿的功劳,但这样的繁乱却是大家所愿意见到的欢欣。所有亲人和朋友都在今天到齐为我庆祝生日,唯独少了他。

  吹灭胜利蜡烛的时候,我许了一个永远都不会实现的愿望。许诺,无论我多么想与你肩并着肩同行,终究变成我的单行线。

  手里端着一份奶油蛋糕,我的眼里滑落下一滴泪,将蓬松的白色奶油砸出一个浅浅的坑,鲜香的蛋糕吃进嘴里却是咸的。

  “宝宝,这怎么能乱吃?”钟可意大呼小叫地呼喊着,她急步上前从她女儿的嘴里扯下一只橡皮鸭子,张嘴喊道,“顾灏,顾灏,你快出来——”

  和简毅在房里打魔兽激战得满脸通红的顾灏跑出来问:“什么事啊?”

  “宝宝的擦脸巾,你快去给他洗洗。”钟可意递过一块毛巾。

  “我刚坐下没两分钟……”顾灏抱怨。

  “你去不去?”可意努努嘴。

  “去就去。”顾灏接过毛巾,嘟哝道。

  家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有孩子的烦恼,有夫妻的吵架,这就是一个家了。平凡的家庭,每一天,夫妻二人都会对平凡的琐事有诸多挑剔,在不断的争吵不断的和解中,过了一年又一年。恋爱时,所有恋人只看到对方的优点,婚姻中,所有夫妻只看到对方的缺点。许诺,很幸运的是,我记得的永远永远都是你的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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